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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 您 何 须 教 师 节
发布日期:2018-8-27 17:45:00    该文章已被浏览了1574

------写给敬爱的蒋晓玲老师

作者:洪心琴

  几十年来,一直想写一首诗,感谢您的关怀和厚爱,却担心找不到恰当的文字,表达我对您无尽的感激。几十年来,一直想画一幅您的肖像,挂在我家的客厅书房,我便能随时看到您青春的笑脸,亲切的眼神,却担心我笨拙的画技描摹不出您的美丽和智慧。几十年来,一直想高歌一曲,歌颂您诲人不倦的师者情怀,却不知什么歌词什么旋律才配得上您崇高的品德!我能做的,便是用最简单朴实的话语,一次又一次向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学生,讲述您和我的故事,诉说我对您深深的爱戴和刻骨的思念!

 

  我的家乡武冈把小孩初上学堂叫做“开蒙”。我开蒙的时候,我们那儿实行的是春季招生。那是一九七一年二月中旬,一个没有风没有雨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屋檐上的冰挂已经消融了,少许残雪懒洋洋地赖在乌黑的瓦屋顶上,摆出几个白色的不规则的几何图案。雪水断断续续地从屋檐滴到地上,滴滴答答地像在唱着盼春的歌谣。妈妈把一个小书包挂在我的肩上,蓝色的书包上印着八个金黄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融雪的日子,寒冷刺骨,我的心却满是欢喜:我要上学了!妈妈牵着我的手向红光小学走去,一边不断地叮嘱我:“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知道吗?”“嗯。”“好好读书,多学本事,书读到肚子里,谁也拿不走,知道吗?”“嗯。”“嘴多冇命,祸从口出。别学你父亲,管不住那张嘴,害了自己又害家人。我是说,你千万别乱说话,会惹祸的。记住了?”“嗯。”妈妈千叮咛,万嘱咐,重点落在我不要乱说话,少惹祸。

  妈妈的担心有一千个理由。抗战期间,我爷爷在衡阳防空司令部担任机要科科长,后来升为参谋长。抗战胜利后,爷爷不想打内战,立刻回到武冈,在家乡做律师。一九五一年镇压反革命时,我爷爷虽未参加国共军队间的任何战斗,但是,由于他曾是国军军官,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关押在杨家祠堂,于一九五二年一月一日,含冤离世,时年四十五岁。我的父亲不满“历史反革命”这顶帽子,在爷爷死后,坚持给爷爷立碑,不断给爷爷申诉。结果,石碑被迫砸毁,我父亲因此成了现行反革命,也成了历次运动的活靶子。我上学的这一天,我的父亲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学习”。“学习”就是变相坐牢或监押。妈妈很烦他,说他长了张臭嘴巴,也常常叮嘱我们兄弟姐妹“千万不要乱说话”,乱说话会惹祸,因为我们是不能“乱说乱动”的人。我对母亲的担忧虽然似懂非懂,却非常迅速的应答她的每一个“知道吗”或“记住了吗”,这样她就不会停下来跟我解释,我们就可以快点到达学校。

  我们走进红光小学,看到门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妈妈在那张纸上很快找到我的名字,说:“你分在九班,班主任叫蒋晓玲。等会见了她,记得叫老师。”我们继续往校园里边走,看到学校正中有两棵高大的广玉兰,广玉兰的正前方并排建有三间房子。妈妈指着那排房子说:“中间那间是学校的办公室,左边是八班教室,你在右边那间。我们快点进去报到吧。”

  我见到蒋老师了!她高高的个子,身穿一件毛领大衣,布料是蓝色的,毛领是黑色的。蒋老师很年轻,白净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把她青春的脸衬托得更加靓丽。两个又粗又黑的辫子,一个垂在胸前,一个搭在后背。老师长着好看的双眼皮,眉眼弯弯的,使她看起来总是笑意盈盈。蒋老师坐到讲台前,笑着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说话,抬起头来看妈妈。妈妈忙说:“山笛”。蒋老师在登记册上写了两个字,问我道:“认识吗?”我摇摇头,还是不说话。她说:“这是你的名字,好名字,诗情画意!要快点记住。”她在登记册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问我:“会唱歌吗?”我点点头。“唱一个,好吗?”我再次抬起头来看妈妈。妈妈说:“老师叫你唱,你就唱吧。”我便轻声地唱起来:“我家小弟弟呀,半夜笑嘻嘻呀,问他笑个啥,梦见毛主席。”蒋老师连声称赞:“唱得好!真是一只小百灵!”这时,又有同学来报到,妈妈叫我跟老师说再见。我迎着蒋老师的笑脸,向她摆摆手。走出教室后,我对妈妈说:“老师真好看!”妈妈说:“蒋老师不只是脸长得好看,她有读书人的气派。”我问妈妈:“读书人什么气派?”妈妈想了想说:“漂亮衣服大家可以穿,读书人的气派只有读过书的人才有,读书人哪怕穿的是烂衣服,也比别人好看!”妈妈的话让我对上学更加向往。这时,一只小鸟清脆地叫了一声,从我头顶飞过。我循着鸟声往上看,只见那只小鸟正用力地扇动双翅,一眨眼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半个笑脸,天空变得亮堂了许多。大雪后的阳光并不热烈,人们也似乎感觉不到暖意,却让人充满希望,让人温暖的希望。

 

  小学一年级的课堂气氛总是热闹的。只要老师提问,不管知道不知道,同学们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争着回答问题。我却牢记妈妈的教导,很少举手,生怕说错话。可是,即便我不举手,蒋老师还是会经常问我问题,我也因此常常得到表扬。有一天自习课时,我正在低头抄生词,蒋老师拿着我的大字本来到我身边。“这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她指着大字本封面上我用拼音写的名字问我。我朝她点点头。当时开学才一个多月,好多同学还分不清声母韵母,认不全前鼻音后鼻音。我能用拼音写自己的名字,让蒋老师惊喜不已。她举起我的大字本,对全班同学说:“大家看看,山笛用拼音写出了自己的名字。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她能学好,你们每个人都能学好,对不对?”“对!”小学生习惯齐声回答问题。“大家要向她学习,好好读书,做毛主席的好学生,好不好?”“好!”全班同学再次齐声回答。我的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自豪感,我觉得只要我好好学习,老师和同学们就会喜欢我。从此,我总是争取第一个完成作业,第一个背完课文。每当我流利地背完课文,蒋老师就会轻轻拍拍我的头,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说:“真不错,要戒骄戒躁哦,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蒋老师很敬业。当时全社会都不重视读书,蒋老师却每天给我们布置书写作业和背诵任务,没有完成两项作业的同学,放学后就要留下来,在老师的督促下,做完作业背完课文才能回家。不完成作业的同学比较多,有几个同学背课文真的很为难。很多时候,当最后一个同学离开教室时,天已经大黑了。蒋老师见我每天早读时就能背完课文,就要我帮着检查同学们背书。每天早读时,我到老师那里背书,班长和学习委员到我这里背书,由他们检查每个小组长的背书情况,小组长则督促各自小组同学背书做作业。放学前组长将没背书的同学名单交给蒋老师,老师将这些同学分为两组,她负责一组,我负责一组。每天放学后,我就要留下来,教那些同学认生词,督促他们背句子、背课文,经常要天快黑时才能回家。

  当时我的父亲正在“学习”,没有收入。我妈妈在红光街汗圈厂工作。汗圈就是竹斗篷下那个像发箍一样的篾圈。我妈破汗圈篾,我和哥哥要织汗圈,大家习惯上叫打圈子,一家人靠手工劳动赚得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每天放学后,我匆忙吃完饭,二话不说,拿起妈妈放在水缸前的圈子篾,拼命织圈子。妈妈给我的任务是每天织五十个,我要两个多小时才能织完。完成五十个圈子后,我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做作业时,我总是非常投入,一丝不苟,因为我喜欢蒋老师看完我的作业后拍拍我的头,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很好!别骄傲哦,骄傲使人落后。”我还喜欢看蒋老师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个大大的“100”。每天早晨起床后,我把老师要求背的课文一字不差地背完,这时,妈妈往往刚好做好早饭,催我快点吃饭上学去。一到学校,我就找蒋老师背课文,看着老师在我的书上写上“背”,再写上“jiɑnɡ”。然后,我就去检查班长和学习委员背书,每天放学后再去帮助那些没有背书的同学。这样,一个学期还没完,我就是学校里有名的“小老师”了。

 

一九七一年八月底,新学期开学在即。我去学校报到的时候,蒋老师说:“你上学期表现很好,被评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后天的开学典礼上,你要发言介绍经验,这可是光荣的事情。今天回家后,你要准备好发言稿。”我说:“我不会写。”蒋老师说:“别担心。告诉老师,每天下午那么晚回家,肚子饿不饿?”“饿得咕咕叫。”“饿得咕咕叫,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我乐意帮助同学。老师说过,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好,你如实写。每天帮助老师和同学辛不辛苦?怎么坚持下来的?是不是牢记毛主席的教导?是不是想起了雷锋叔叔助人为乐的精神?评了积极分子后以后打算怎么做?写好后拿给我看看,老师相信你能写好。”

那天回家后,我将好消息告诉妈妈,妈妈高兴得流下眼泪。她说:“没想到我们家的孩子也能这么风光!笛儿,你碰上好老师了。今天别打圈子了,一定要把发言稿写好,千万别让老师失望!”我摊开作业本,仔细回忆蒋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决定以毛主席语录开头,再写自己帮助同学,肚子饿时就想起雷锋叔叔助人为乐的精神,觉得能帮助别人真是快乐而光荣。最后写蒋老师说的话和自己的打算。

当时我还是个小学一年二期的学生,虽然成绩好,毕竟识字不多,在写的过程中遇到好多字不会写。感到万分为难时,我想到了用拼音代替汉字,竟然写了几百字的发言稿。第二天,蒋老师看完我的发言稿后说:“内容很好,不过有几个错别字,拼音太多,明天上台一慌张,就怕出错。有几个字的拼音是按照武冈方言的读音写的,必须改过来。”她帮我把不会写的字整理出来,每个字后注上拼音,对我说:“今天你要把这些字学会,把发言稿工工整整誊写一遍,在家里练习几遍,明天你才不会慌张。”我看到她整理出的生字有好几十个,面露难色,说:“这么多,我怕记不住。”蒋老师说:“老师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第二天,我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走上讲台,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发言。我对着发言稿大声读起来:“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接着我讲了每天帮助同学的事情。我是这样结尾的:“雷锋叔叔说,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蒋老师说,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我们九班是一个革命的集体,光我一个人好不是真正的好。我会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向雷锋叔叔学习,热情帮助我的同学,让每个同学都好好学习,做毛主席的好学生。”我的发言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听着台下的阵阵掌声,我觉得妈妈的担忧是多余的,我和同学们一样,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是祖国的花朵和未来!

 

我在小学一、二年级时,每期都是五好学生,宣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但是,有件事情却让我倍受煎熬:我不能如愿加入红小兵。

一九七一年五月,我入学刚两个多月,蒋老师在班上说学校要发展红小兵,希望大家积极申请。我很快写好申请书交给老师,热切希望自己能成为光荣的红小兵。在“六·一”庆典上,我却没能戴上菱形的红臂章。看着同学们在台上举起右手,向红旗宣誓,我真是又羡慕又难过。放学后,蒋老师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问道:“没能加入红小兵,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真诚地说:“我还不够条件,要继续努力。”蒋老师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说道:“真是个好孩子!这样想就对了。马上写一份申请,‘七·一’还有一批。”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将自己与那些加入了红小兵的同学进行比较,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委屈,一会儿说服自己一定是表现不够好,要加倍努力,争取“七·一”加入红小兵。“七·一”很快到了,又有一批同学戴上红臂章,可是我没有。在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上,我曾经作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我想“十·一”时应该可以实现我的愿望了,但是我的希望再次落空了。我有点灰心,却还在盼望元旦到来。一九七二年元旦如期而至,我仍然没有机会上台宣誓。蒋老师还在鼓励我,而我却真的十分沮丧。五月,蒋老师再次要我写申请,我说不想写。蒋老师说:“我知道你委屈,老师们都说你是个好学生。但是,你们街道却总说你表现一般,政审过不了。所以你回家后也要好好表现,让街坊们认可你。”可无论老师怎么说,我就是不想写。最后老师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勇敢的好学生,我看错了,你就是个胆小鬼,碰到困难就退缩,多写一次申请都不敢,生怕入不了。你自己都这么害怕,还有哪个组织愿意要你?”老师的激将法收到好效果,我当即回答说“写就写,谁怕呢?”

又一个“六·一”快到了,各个班又开始准备文艺节目。有一天,蒋老师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儿歌。我想起在《红小兵》杂志上读到过一首小诗:六一到,六一到,花儿红,鸟儿叫。小朋友们真幸福,欢歌笑语冲云霄。”就问老师这是不是儿歌。蒋老师点点头,又问:“儿歌和课文里的句子有什么不同?特别注意每行的最后一个字。”我盯着“到”“”“”和“霄”,看了好久,不知道怎样回答老师的问题。老师说:“儿歌每行字数大体相同,每节可写四行、六行、或八行。如果是四行,一二四行或者二四行的最后一个字的韵母相同,这叫押韵。行数多的儿歌一般采用双行押韵法,就是二四六八行的最后一个字韵母相同。”说完后,蒋老师和我一起看了几首儿歌,给我解释每首儿歌的意思,同我一起找韵脚。最后她说:“学校要求庆祝‘六·一’的文艺节目需表现学校开门办学的新风貌,你想想我们学校有哪些新生事物,试着用儿歌的形式表达出来,好吗?”

我们学校在石滩上开出了农场,每周每个班都轮流去农场劳动,同学们在那里种过麦子、油菜、红薯;我们还在学校的围墙边搭建了好几层兔子窝,作为学校的长毛兔基地,放学后,同学们就去溪边田头扯回青草给兔子吃。学校还办了个斗笠厂,课间休息或者放学后,有同学在那里织斗笠。我们还组建了几个红小兵小分队,队员们每天晚上去各自的邻居家,看看水缸里有没有装满水,有没有准备沙包,这些都是用来防火的。此外,学校还组织了“用毛泽东思想占领水南桥”的宣教活动。水南桥下,国营米粉店前,几个盲人坐在那里给人算命。领导说这是封建迷信,必须坚决铲除,但是不知道怎样对付盲人才合适。这个棘手的问题被我们学校解决了。我们每个班都成立一个五人宣传组,每节课轮流去水南桥宣传毛泽东思想。到了水南桥,我们站在离盲人不远的地方,用两个铁皮喇叭筒,对着盲人大声读毛主席语录,读完语录后就读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文章,最后就朗诵劝告词,劝人们破除迷信。劝告词是这样写的:八字算命,是个妖精。无中生有,骗钱害人。劝告同志,千万莫信。批倒批臭,绝不留情!在我们强大的宣传攻势下,那些去看八字求算命的人听不清盲人的话,只能选择离开。几天下来,那些盲人没有生意,也只能离开水南桥。我觉得这些都是学校的新气象。我模仿和老师一起读过的儿歌,把这几件事写了出来。第一段是这样写的:资水边,河滩上,红小兵,开荒忙。搬走石头建良田,资江岸边麦花香。我将长毛兔基地、斗笠厂、小分队、宣教活动等事情,也用同样的模式写出来。最后我写了四行做总结:毛泽东思想放光华,教育革命开鲜花。学工学农又学军,红小兵个个顶呱呱!

蒋老师看了我写的儿歌,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连声称赞,“好,好!”接着她拿着儿歌,就去了教室隔壁的办公室,我在教室里听到了她和顾校长的谈话。她说:“顾校长,这是我们班山笛写的,你看看!”顾校长说:“真是不错!了不得,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写出这么好的儿歌!我来写个简单的曲子,让同学们唱起来,‘六·’时演出,我用二胡来伴奏。”蒋老师说:“排个表演唱,由我们班来表演,用风琴伴奏声音大一些。”顾校长说:“风琴二胡一起上吧。”忘了告诉大家,顾校长名叫顾学成,教我们算术,是学校的副校长。

排练的日子是快乐的。放学后,我们把桌椅全部搬到教室后面,腾出地方来排练。蒋老师教我们唱歌,然后给我们编动作,教我们变队形。她说:“表演时,眼睛跟着手走,脸上带着笑容,这样才有自豪感和感染力。”最后两个下午,顾校长和我们一起排练。我们伴着风琴和二胡发出的优美音乐,用稚嫩的歌声和快乐的舞蹈,赞美我们自己的校园生活!

“六·一”到了!全校师生整整齐齐地坐在玉兰树下,听张校长讲话。有演出任务的同学,描黑眉毛,涂着胭脂和口红,坐在自己班的队伍中。我却一直在开小差。我在想这次我能不能戴上梦寐以求的红臂章呢?要是能加入红小兵,戴着红臂章,在自己的节日里,唱自己写的儿歌,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我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张校长说:“这次又有五十名进步快、表现好的同学光荣地加入了红小兵。下面请顾校长宣布名单。”我双眼紧紧地盯着顾校长的嘴,希望从那里听到我的名字,可是没有。五十个同学欢天喜地地走上台去。我看到他们站在顾校长身后,举起右手,跟着顾校长念誓词,两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脸颊。我怕别的同学看到,用双手抱住头,悄悄地把头低下去,再低下去。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手上,我知道这是蒋老师的手。她轻轻地对我说:“眼泪会让妆花掉,你就成大花脸了,不好看。”我强忍住泪水,不敢抬头看蒋老师,不敢看她的眼神,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大声哭出来。

宣誓仪式结束后是文艺表演,各个班的演员都离开本班队伍,准备演出。按惯例,上台表演的人都要戴上红臂章。以前每次演出时,我都是借同学的臂章,可是这次我以为自己不用借了。班长发现了这个问题,她说:“山笛,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戴上臂章?”她马上跑回我们班的队列里,借了一个臂章,要给我戴上,可是我不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侮辱!”班长说:“你一个人不戴,会影响我们这个节目的。”我满肚子的委屈变成一句话:“怕我影响你们,那我就不演吧。”班长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她赶紧找来蒋老师。蒋老师看看我,又看看大家,说:“她不想戴就不戴吧,重要的是动作整齐,注意脸部表情。大家记住了?等下注意听我的风琴声,出场时别出错,这是我们自编自演的节目,大家一定要把它演好。”我却没有演好。我没有唱错一句歌词,也没有做错一个动作,可是整个过程我都板着一张脸,我真的没有一丝丝表演欲。

 

那天放学时,蒋老师叫我留下。她写了一张纸条,要洪新华带给我妈妈。洪新华是我的堂弟,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家离我家很近。等同学们都走了,蒋老师说:“这几天老师心里不安,也有点害怕,想要你今晚留下来陪我。我已经给你妈妈带信去了,你愿意吗?”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我跟着她走进她的小房间。

蒋老师到食堂买了两份饭菜,特意给我买了一份豆腐炒肉,她说我在吃长饭,需要更多营养。吃完饭后,蒋老师从墙上取下一个竹篮,竹篮里有几个李子。她递给我一个李子,说:“吃个李子吧。”看着我吃完李子,她问道:“好吃吗?什么味道?”我说:“甜甜的。”她问:“只是甜吗?”我说:“还有一点涩,一点点苦,甜味多一点儿。”她问:“吃过糖精吗?”我说:“吃过,过年时我姑姑用糖精和在面粉里做面糕子,我好想吃糖,就吃了一颗糖精。”她问道:“味道怎样?”我说:“太甜了,甜得有点苦。”她说:“你说得都对。糖精太甜,到最后,你已感觉不到甜,却记住了它的苦。李子微甜,甜中带涩,或者带点别的杂味,回味起来,你却首先记住它的甜。人生也是这样,酸甜苦辣都尝过的人生,才是丰满的,值得回味的。任何东西,得来得太容易,回忆起来就没有价值。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还不懂,但我希望你记住老师的话,试着去琢磨,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过了一会儿,蒋老师又问我:“记得老师今天早上教的儿歌吗?”我说:“上课时我就背下来了,我背给你听吧。向日葵,花儿黄,朵朵葵花向太阳。全国人民一条心,永远跟着共产党。”蒋老师给我一个赞许的笑,问我说:“会画向日葵吗?”我说:“图画老师教过的。”她说:“画个给我看看。”我很快画了一朵向日葵,用绿色的蜡笔给叶子上了色,又把花瓣涂成黄色。蒋老师拿着我画的向日葵,仔细看了一会儿,说:“向日葵画得还算像,可是你漏了一样东西。你看看,漏了什么?”我看着那向日葵,花茎、花瓣、花盘、花蕊,什么都不缺。我抬头看着蒋老师,迷惑地摇摇头。蒋老师说:“你漏了太阳!向日葵始终向着太阳,如果不是执着地追求光明,它的生命怎会有如此鲜活如此灿烂的金黄?世间有光明也有黑暗。譬如说,你不能顺利加入红小兵,这对你来说就是黑暗,你觉得憋屈。但是,有多少老师喜欢你,有多少同学羡慕你,你的父母有多么疼爱你,你知道吗?这些都是你生活中的阳光。你为什么不可以像向日葵那样,向着光明,不理会黑暗呢?这样你才会健康快乐地成长!学做一朵向日葵吧,你的未来一定会非常美好!”

  我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老师的话,但老师殷切期待的目光就如一股清泉注入我的心田。我意识到不能让老师太操心,就对她说:“请老师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老师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说:“我知道你是个爱学习的好学生,老师这里有些课外书,你要想看,就跟我借吧。”她带我走到书架前。我看到上面有《雷锋日记》《十万个为什么》《高玉宝》《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毛泽东选集》《红旗谱》,还有好多我连书名都不认识。我说:“书真多啊!我想看《高玉宝》。”老师从书架上把书拿下,放到我的书包里。

  那天晚上,我和蒋老师睡在一张床上。我睡不着,也不敢乱动,差不多整晚没睡,却感受着老师的温暖。她不是我妈,也不是我姐,却像妈妈和姐姐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爱护我。她还用老师的智慧,给我人生启迪,引领我在人生的路上留下坚实的脚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和老师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

  有一天上体育课时,我突然肚子疼,体育老师叫我回到教室休息。很偶然的,我听到了隔壁办公室里蒋老师、张校长、顾校长的对话。

  蒋老师:“七·一”要来了,请求领导批准山笛加入红小兵。

  顾校长:这个女孩的确不错,按表现,第一批就该加入了。

  张校长:这个我知道。我还记得她的发言,印象深刻啊!可这么多次了, 她们街道一直说她家里有历史问题,她的表现也不好。政审过不了,我们怎么办?

  蒋老师:毛主席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以选择。”即便她家里有问题,她本人是可以教育好的。据我了解,他爷爷抗战胜利后就回来了,帮助不少穷人打赢官司。镇反时的确被监押,但并没找到他反党反人民的证据。

  张校长:注意你的阶级立场。她爷爷是反动军官,这是千真万确的。她的父亲是现行反革命,这也是千真万确的。

  蒋老师: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我难受,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我是说,不能因她祖辈父辈的错,我们就拒绝一个品学兼优追求进步的孩子。

  顾校长:毛主席说:“对待犯错误的人不要一棍子打死,要给出路。”

  蒋老师:要让每个孩子看到希望,他们才会成长为革命事业接班人。

  张校长:你们都别说了,你们说的我都懂,我个人也同意她加入组织。可是,如果政审过不了,我们也无能为力,这是原则问题。

  蒋老师:我们就不能想想办法,让她政审过关吗?

  张校长:什么办法?你可千万不要违反制度啊!

  蒋老师: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

  入学以来我虽然一直在老师的表扬声中度过却隐约觉得我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但又不知道差别在哪里。那天我清楚知道了我与别的孩子不同,明白自己没有可能成为红小兵了。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恨。我恨我的爷爷,为什么不参加八路军新四军?为什么去参加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我恨我的反革命父亲,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把我生在一个反革命家庭?万分失望,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写申请书了。

  “七·一”临近了,我们班开始排练舞蹈《火车向着韶山跑》,我也参加了排练。说实话,我当时对这种活动了无兴趣。我之所以参加活动,全是因为不想与蒋老师对抗。

  一天早读时,蒋老师示意我到讲台上去。讲台上放着一张申请加入红小兵的志愿表。我不知志愿表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站在讲台边不吭声。蒋老师说:“从七·一开始,红小兵佩戴的红臂章换成红领巾。原来已经加入红小兵的同学,只需将红臂章换成红领巾就可以了,‘七·一’加入红小兵的同学要上台宣誓后才能有红领巾。你认真填好志愿表,争取成为第一批戴上红领巾的人。”

  我拿着志愿表回到座位,心里只激动了一小会儿。以往的经验告诉我,我不能高兴得太早了。几天后的庆典上,顾校长宣布红小兵新成员的名单时,我真的听到了我的名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顾校长说请新成员上台宣誓时,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旁边的同学推了我一把:“快上台去啊。”此时,我才如梦中惊醒,急切地走上台去。我站在顾校长身后,无比庄严地举起右手,大声念着誓词。那一刻,我的心里涌起无限豪情:我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立志成为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这一天是一九七二年七月一日,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又过了几天,学校放暑假了,同学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离开教室。蒋老师叫我留一下。当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蒋老师时,她叫我坐下,给我整理一下胸前的红领巾,说:“高兴吧?你是第一批戴上红领巾的哩!”我有点激动,向她点点头。她又说:“红小兵是少年的先进组织,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革命先烈用鲜血染成的,它来之不易,你要好好珍惜。先烈们流血牺牲,才换来我们今天的美好生活。以后无论碰到什么困难,你就想想革命先烈,你就会有克服困难的勇气。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一朵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向着光明!记住了吗?”“记住了!”我响亮地回答道。蒋老师再次用手拍拍我的头,“真是个好学生!快回家去吧,再不回,你妈妈该着急了。假期里记得多看书。假期快乐!再见!”我向老师摆摆手,说了声“老师再见”,离开了教室,向家中走去。

 

  又一个新学期到来了,我背上暑假作业,兴致勃勃地去报到。到学校时发现,九班的班主任换成了唐老师,蒋老师已经离开了红光小学。她去了哪里?我问了几个老师,他们都说不知道。大约几个月后,我才听到蒋老师去处的不同版本。有的说蒋老师只是个代课教师,因为思想不过硬,已被教育局辞退了。有的说蒋老师的男朋友在冷水江,她在冷水江结婚了,不会回武冈了。还有的说蒋老师患了肺结核,已经离开了人世。总之,我再也没有见到蒋老师。

  敬爱的蒋老师,我万万没有想到,暑假前的一声“再见”,竟变成了我和您再也不能相见。时光匆匆,转眼间,与您相别已四十六年。在这四十六年里,您的教诲时常在我耳边响起,您的身影时常在我眼前浮现。您用师魂编织着爱的摇篮,您用拳拳爱心抚慰我幼小易伤的心灵。敬爱的老师,往事怎会如烟?恩情永驻心田。当年那个让您操碎心的女孩,如今已两鬓染霜。在我的心里却始终珍藏着您明眸的凝视,它们像两股清泉,洗濯岁月留给我的灰尘。我的心里永远珍藏着你轻拍我头的每个瞬间,那温暖的手,传递着您对我无限的关怀和爱护。我的心里永远珍藏着和您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您那充满智慧和哲理的话语让我受益终生,在我失意时,总能扫除我心里的阴霾,使我坚信,无论人生的路多么泥泞坎坷,只要我心向着太阳,这世界就会少些黑暗。我的心里永远珍藏着您的微笑,它就像和煦的春风,播撒着爱和希望的种子。因为爱戴您,我选择了您的事业。我一直记住您说过的话:“要让每个孩子看到希望。”我一直以您为榜样,用智慧开启智慧,用关爱激励成长!敬爱的老师,百花园里万紫千红花正好,我却是您倾心呵护的路边小花一朵;千丈峰上树木参天冠如盖, 我却是您用心浇灌的涧底幼苗一棵。黑夜茫茫,您是照亮我前路的一盏明灯;白雪皑皑,您是温暖我身心的万缕暖阳!

  敬爱的老师,我写不出隽永的诗篇,赞美我一辈子的恩师;我没有动听的歌喉,歌颂您诲人不倦的师者情怀;我更不是丹青妙手,描摹不出您的智慧和美丽。我能做的,就是把您永远珍藏在我的心底,永远!

  夜已深,月正朗。窗前小树在轻风中摇曳,远处彩灯在树叶间闪烁。我抬起泪眼,凝望夜空,恳请一轮明月告诉我:蒋老师,您在哪里,现在好吗?祈求轻风告诉您:敬爱的老师,我在想您!想您在好风和煦欣欣向荣的春天,想您在万木苍翠生机勃勃的夏日,想您在流金叠翠丹桂飘香的清秋,想您在瑞雪纷飞孕育希望的冬季!想您何须教师节!

二零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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